第一眼看到那双温和清明的眼眸，我脑海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是：毁了他！

那是一种本能的排斥。

正如久居地底的蚯蚓畏惧阳光一样。他的纯白如雪映衬出我的丑恶污秽。

于是，我努力摆出最纯洁的表情，脆生生地说：小和尚。

事情正如我设想的那样方展着。他很快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。这世上，能够返老还童，然后以一天一岁的速度长大的，除了我童姥，还能有谁。

不过，他摆脱不了我的控制。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，太容易掌握了，只要小小地利用一下他的良知，就没有什么我办不到的事了。

他把我带到了西夏王宫的冰窖。与世隔绝。

每日，我练功以外的时间，都用来做一件事：折磨他。

对于一个视清规戒律如性命一样重要的和尚来说，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破戒。

看着他在欲望与原则之间挣扎，我无比愉悦。

操纵别人的生命，原本就是我童姥的最爱。

所以，我发明了生死符。顺我者生，逆我者死。

在飘渺峰上，我最快乐的时刻，就是看着那些在武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，即便心里恨我恨到做梦都希望把我千刀万剐，在我面前却不得不装出一副讨好谄媚的嘴脸。

狗一样低贱。

很变态是不是？自从被李秋水破了功，我的心灵早已扭曲。

返老还童，人人羡慕。可是，日日夜夜，我忍受着骨骼急速拉伸的巨痛，其中的痛苦，谁又知晓？

日升日落间，看红颜销去，一夜白发。这种心情，又有谁理解？

然而，最痛苦的是，来自至亲之人的背叛。

秋水与我，曾经是世间最要好的姐妹。性格相似的我们，分享着我们喜爱的一切，衣服，食物，武功心得。。。

直到，我们爱上同一个男人。无崖子。

那个男子，永远白衣似雪，黑眸如星。温和淡定，如仙如谪。

于是，我们开始明争暗斗，用尽一切手段，只为博他一笑。

然而，我时常犹豫，难道我真的应该为了爱情，牺牲掉十余载的友情吗？

秋水，你不会知道，当我最后一次入关修行时，我曾暗自发誓，等出关之时，我就放手，成全你的爱情和我的友情。

可是，你永远不会知道了，你毁掉了一切，使我变成了这样一个怪物。

是的，一个非人非妖的怪物。从那时起，我就决定，我不会再相信别人，我要把一切牢牢地掌握在自已手中。

然而，这个小和尚，被我折磨到如此境地，那双眼眸，却始终清明，没有一丝仇恨。

我有些不安了。对于我所不能控制的东西，我总会感到不安。

于是，我干脆抓来了西夏公主，那个花一样娇艳的女孩。我不否认，我嫉妒她的青春。毫不掺假的青春。
这次，小和尚果然没能逃脱的了情欲的煎熬。可是，得意的同时，为什么，我的心理竟生出一丝丝的落寞？

我倚在冰椅上，专注地看着眼前疯狂喝酒吃肉的小和尚。为什么以前没注意到，其实，他长得。。。相当顺眼呢。

归功于师父挑剔得近乎苛刻的眼光，我的师弟师妹们无一不具备风华绝代的外貌。

之于我，其影响就是，我已不记得，我上次正眼打量别人是什么时侯的事了。而现在，一定是太过寂寞无聊了吧，我无不自嘲地想。

感受到我胶滞的目光，小和尚从饭盘中抬起脸来。四目相对，他的脸竟倏地红了。

真是可爱的孩子。

我放声大笑，笑得不可自已，笑得直喘不过气来。多少年，我已经没有这样真心地笑了。笑到最后，泪水泛滥。
原来，这么多年来，我是这么的，寂寞。

回忆如潮水般疯狂地涌来。

我拉着他，絮絮地讲述那些封尘已久的过往。那些鲜活的画面，清晰如昨。

原来，那些记忆一刻也不曾淡去，深埋于我的心里。

可是，为什么，那曾经炽烈如火的爱，痛彻心肺的疼，以及沁入骨髓的恨，都已消逝。我仿若飘浮于那些画面之外，讲述着别人的故事。

每当我叙述时，小和尚的眼睛里，总是盛载着浓浓的安慰，怜惜，以及深情。

是的，我没看错。在尘世浮沉了近百年，这样的眼神，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其代表着什么？

而我的心，那颗冰冷得麻木的心，竟因此奇异地温暖起来。

我迷惑了。

四十而不惑。我以为，到了我这个年龄，已经不会再迷惑了。

可是，我开始置疑我的人生。

我自以为爱了一生，恨了一生。可那些感情，现在想来，竟是如此可笑。

我早已不记得，为什么会爱上无崖子了。

刚开始的悸动，或许仅仅因为，他是我所见过的，长得最英俊的男子罢了。

其实，我并不了解他，在我面前，他从来都是礼貌而疏远，我永远不知道，他温和的笑容下面，有怎样的内心。

而后来的一点一滴，却全是意气之争了。

当初之所以能够想到放弃，或许正是因为爱的不深吧。

而秋水，我的小师妹。我们其实，只是殊途同归的两个可怜人而已，却手足相残了一生一世。

镜花水月。浓华如梦。

我的一生竟在我的自欺欺人中度过。

可怜！可悲！可笑！

然而，何其讽刺，在我已行将就木之即，我居然遇到这样一个男子，全心全意地爱着我。

更加讽刺的是，我竟然也，爱上了他。是的。我爱他。仿佛恢复了青春，心跳地如此剧烈，以至于，我不能再欺骗自己。

可是，我能怎样？我们相差了七八十岁呵。白发红颜，一树梨花压海棠？！[注]我不允许。

何况，我害怕。害怕有一天，我老到走不动路，他仍正值壮年，如若那时他将我抛弃，我待如何？

再者，江湖上我早已臭名昭著，仇敌遍地。他如此善良，连一只小免都不忍伤害，我又如何能拖累他？

思来想去。不如归去，不如归去。

我抓紧一切时间，终于在秋水找来之前，把平生所学都尽数传授于他，使他对一生外来内力掌控自如。

秋水那致命一掌，我不是躲不开。我是故意的。死在她掌里，也好，我们纠缠了一生，也该两清了。

弥留之际，最后印入我眼帘的，是虚竹痛苦的眼神。

我开心地笑了。

原谅我，最后自私一次，在你最深爱我的时刻，这样离去。

得不到的，永远是最好的。我知道，我在你的心理，将永远地占据那个最柔软的角落。

海枯石烂。


[注]十八新娘八十郎，白发苍苍对红妆。鸳鸯被里成双夜，一树梨花压海棠。---苏轼。

终于完工，无比得意。颠覆经典果然是件开心事。当然把虚竹的心上人写成童姥，又是我们才女大大同学的创意啦。不过，让童姥也爱上虚竹，是不才本人的杰作啦。哈哈哈。大笑三声，睡觉去也。